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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金蓮:我的姑姑納蘭花(小說)

      我的姑姑納蘭花

      ◎ 馬金蓮(回族)

      1

       

      父親聲音沉緩,好像他此刻蹲伏在深水里,聲音在水底經歷了極為艱難的跋涉,才穿透而上,帶著濕淋淋的陰冷。

      聽得出來,他在很費力地克制自己。

      你姑姑完了。他說。

      我從辦公椅上站起,左手捏著手機,右手端起速溶咖啡。慢慢地吸,噙了一大口,等綿柔絲滑的液體把整個口腔完全充滿了,撐出一絲脹乎乎的痛意,才緩緩下咽。味覺細胞大面積蘇醒,一股苦澀開始滿口腔彌漫。

      我噙著苦澀走到窗前站定。久坐之后起身活動幾步,同時極目遠眺,讓長時間盯著電腦的雙目在遠視中得到短暫調節,這是市政大樓上流行的護眼技巧。

      向遠處看,對面的商業大廈在做外墻清潔,保潔員像蜘蛛俠一樣把自己掛在半空中,在晃晃悠悠中保持著一種平衡,并在那艱難的瞬間平衡中捕捉著適合自己的勞作方式。

      沒有任何緣由,我忽然想到了小時候的寒冬。

      清晨起來,玻璃上有一層美麗泛白的霜花,我喜歡光著腳丫子趴在窗前玩霜花,指甲在玻璃上刮,刮出一串又一串艱澀清冷的聲響。

      自殺的,割手腕子的刀片就泡在枕頭跟前的血里。

      可能,父親在等我說話,表達忽然接到噩耗的驚訝,憤慨,或者悲痛。

      但是我沒有吭聲。

      他忍不住了。他就主動說起來。

      父親在電話里的嗓音很像那種刮玻璃的聲音。

      我哪個姑姑?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問。

      我很冷靜。

      同時再次抬頭看窗外。

      西部少雨多風,春季連續幾場沙塵暴,所有的建筑物都變得灰頭土臉,這家大廈的外墻是淡藍色玻璃,塵土落上去就很難自己脫落,整整一個晚春和之后的長夏,到眼前的晚秋,我每天只要站在窗前就會面對那些蒙塵的淡藍色玻璃。塵土灰蒼蒼的,春天的時候有些淡淡的土黃,夏天的盛陽暴曬下,總是反射出大片大片的蒼白,幾場暴雨疾馳而過,塵土被沖刷得一道道,一溜溜,像遭受一次次蹂躪的女子面上滑落的淚水,淚水干了,淚痕還殘留著,就這樣,玻璃幕墻的精神面貌一天不如一天,給人感覺整座大廈都陳舊了,連大廈里進進出出的那些人群也都有了滄桑的味道。

      不知是大廈要搞多少周年的慶典活動,還是換了老總,他們終于記起來給大樓做外墻清潔了。隨著蜘蛛俠們不停地擦拭,灰乎乎的玻璃幕墻一片片泛出大片的清亮來。自從注意到他們在做保潔,我就忍不住過一會兒看一下,似乎不遠遠地看一眼,我這心里就不踏實。

      此刻看著那些系著繩子的蜘蛛俠像跳蕩在五線譜上的小音符一樣上下左右活動,我的心在忐忑中一點點獲得了平靜,我靜靜地望著他們,那些遠看像一個個黑點的人,我不知道該憐憫他們,還是敬佩?可以想象每一個人的身后都有一個家庭,都有自己的親人,都有需要他掙錢去養活的嘴巴。

      今天進度不錯,十六樓靠右的那片玻璃全部清潔出來了,站在我這方位看,就像一個臟臉的淘氣孩子被人用濕毛巾在右邊臉蛋上狠狠擦了一把,露出了雪白嬌嫩的肌膚。而那忽然露出來的清新,讓人覺得有點難以適應。

      我有五個姑姑。我不知道父親指的是哪一個。

      蘭花子。

      父親說。

      我深情地看著對面。

      目光被一根繩子牽引,隨著繩子的下降一點點拉緊,繃直,停在半空中。我有些費力地想這棟樓最初的模樣。準確點說,不是它剛蓋起來出現在固城人眼里的模樣,那個時候我還在一座南方城市念書,我需要想起的,是我第一次來到這座城市,站在這座固城人眼里的地標性建筑腳下時仰望它的第一印象。

      腦子里有種混沌粘稠的東西在涌動,想不起來。

      自從這個春天開始,我的記性明顯不如從前。難道是更年期提前了?提前了五六年?我咨詢過學醫的同學,她的答復是,她被我逗笑了,在電話里笑得嘩啦啦響,要是這一刻在眼前,我肯定能看到她一副花枝亂顫的情景。離得遠,我在老家固城,她在南京,自然看不到。正是這遙遠的距離,讓我愿意毫無隱瞞地第一時間向她發出詢問,把自己的身體現狀和擔憂都端出來捧給她。而她,也愿意在據說是昏天黑地的忙碌中抽出時間聽我的一大堆絮叨,還耐著性子解釋好半天。

      距離真是奇妙的東西,它能讓一些可能性不大的事和物變成可能。比如我和南京同學的友誼,正是因為太遠,我們可以拋開好多顧慮,進行坦誠交流,我甚至用半撒嬌半憂慮的語氣告訴她,我三個月沒來好事了,自己買驗孕試紙測過,沒懷孕,那是不是婦科上出毛病了。接下來我們詳細地探討了女人四十歲以后的生理變化和需要注意的事項。她的態度是樂觀的,鼓勵我不要胡思亂想,保持樂觀向上的心態,該享受享受,該做的美容美體等,都趕緊做起來,不要省錢,要懂得享受,更要懂得疼愛自己。

      女人,一定要自己疼惜自己,不要指望男人能疼你。她說。

      我知道了,我的姑姑納蘭花,她用一個刀片割破了自己手腕上的血管,自殺了,她的血流出來,浸透了那個割破脈管的刀片。那是什么樣的刀片,姑父張大為刮胡須的,還是姑姑自己專為自殺而買的。死后還枕著枕頭,說明姑姑最后走得比較從容。這符合她的性格,就算是死后,她也不愿讓人看到一絲一毫的凌亂和潦草。臨走她肯定清洗了家里所有的被褥,清洗了一大一小兩根拖把,把地板擦得干干凈凈,能照出人影來,她還把家里所有的衛生死角都做了清理,包括洗衣機轉筒里納藏的污垢,洗面盆下面的管子,馬桶里里外外,洗澡的蓮蓬頭,各屋開燈的開關貼,吸油煙機的油槽,煤氣灶頭的網狀罩子,冰箱和電視上的蕾絲花邊苫巾,沙發護墊……

      我一樣一樣想象著姑姑家里那些日常用品,似乎我就站在它們眼前,能看到它們一件一件地輪流在我眼前閃現,它們有的是很早就進入那個家庭,有的是后來置辦的,有些是我熟悉的,有些是我從來都沒有見過的。

      姑姑逛街的時候喜歡買小東西,家常日子里用得上的小家具小物件,不值大錢,但買回來卻能為生活增添不同的氛圍和情趣。

      有一年小賣部里到處都是疊風鈴的各色彩紙,姑姑便買回來疊風鈴,很快她家各屋子分別掛上了顏色形狀不一的風鈴,還給不少親戚家送了。

      后來興起十字繡,她放學回家做完家務就埋頭繡十字繡,她家客廳里那幀巨幅作品《國色天香》就是她的手筆,整整地繡了一年零四個月才完成。主臥室里的《八駿圖》也很不錯。

      后來十字繡沒那么火熱了,縣城又開始盛行用珠串編制手工藝品,她家茶幾和餐桌上很快出現了手編的紙巾盒,博古架最下端那個格子里擺出一個純白花瓶,瓶口插了七枝玫瑰,造型雅致,優美,很有藝術品位,猛一看誰都以為是瓷器,走近細看,才會發現從瓶體到玫瑰的枝干到每一片花瓣,甚至連襯托花朵的綠色葉片也都是圓圓的彩珠編綴串聯而成的。

      幾乎所有的小擺件、小物品,只要被姑姑看到,能買得起的她會買回來,買不起的,或者說自己能做出來的,她就變著法兒地做出來。

      這樣的熱愛,從她女兒時代住過的鄉村學校的小宿舍,到嫁進縣城居住的單元樓,一直持續著。隨著搬家,有些最初的禁不起時間浸染的小物件被淘汰了,有些跟隨她進入新家,她同時又不斷地新添著精致的擺件,給人感覺只要是她居住的地方,不管大小,不管在哪,都是一個溫馨而很有別樣味道的精致環境,讓人覺得身在其中真是一種不錯的享受。

      姑姑總是讓全家環境,包括那些不同材質和造型的小物件,保持著足夠的潔凈和亮度。這個我最清楚了。就算她現在結束了自己的生命,但是我知道,她的家里肯定依舊保持著慣有的整齊和潔凈。

      這符合姑姑的性格。

      父親說她用刀片割腕,刀片在枕頭邊的血里,我已經能想象她死后的第一場景了。她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凈凈,穿戴得整整齊齊,平躺在床上,然后用左手捏刀,緩緩割開了右手的脈管,最后枕著自己的枕頭一點點聆聽血液滑出脈管滴答在枕邊的聲音。就在這憂傷的聲音里,她安靜地看著自己的生命之絲一點一點抽盡。

      對面的蜘蛛俠在不停地活動,腰間的保險繩隨著動作時而繃緊時而松弛。他們像跳舞一樣左右前后動蕩著。掛在后背上長長的繩子像他們身體里吐出的絲繩,牽絆捆綁著他們。

      其實姑姑這輩子多么像一個拖綴著蛛網的蜘蛛,她苦苦地掙扎,無時不在努力,想擺脫繩子的捆綁,她沒成功,她就這樣走了,不不,她其實成功了,如果這樣的死,能算得上一種擺脫,一種解放,一種自由,那么,我相信我的姑姑納蘭花她終于成功了,她獲得了珍貴的自由。

      其實這樣的結果,父親一開口我就猜到了。五個姑姑中,最有自殺可能的,只有她。只能是她。

      淚水終于滑落,這種受淚腺控制的液體,它在我的身體里蓄積得太久了,一旦決堤,就再也不愿受到控制,它們肆意地奔涌。

      納副局長——有人在身后喊,輕輕敲門。

      是辦公室人員。

      放桌子上吧。

      她是例行送文件,有我分管的工作需要批閱簽字。

       

      2

       

      第二天是星期六。休息的日子。父親說姑姑的葬禮定在后天。我有點猶豫,明天就趕過去呢,還是后天再去?猶豫中,一種模糊的情緒左右著我,我知道自己在找借口,不想明天去。我不想過早見到姑姑。只想拖到最后一刻,和娘家人一起去做最后的送別。

      整個下午我的心里都在撕扯一件事,究竟什么時候去姑姑家。就在這反復掂量的過程里,我漸漸地認清了一個事實,我其實不想早去,但是又覺得有點對不住姑姑,所以我一邊猶豫,一邊在心里尋找足夠的理由來為自己開脫。不是我不想提前去陪陪你,你在這世上停留的最后時刻,我實在應該去陪陪的,可是我為什么不想去呢,我說不清楚,我看不懂自己的心,我只想找個地方躲起來。

      我甚至幻想,臨下班忽然接到通知,有什么會議在周末召開,單位需要我去參加。于是我就理直氣壯地,不能推脫地去參加了,工作要緊,這理由端出去我娘家人都能接受,我自己也能原諒自己。

      我盯著電話看,始終沒有響。

      辦公室外響起各單位下班的腳步聲。我聽著一串一串的腳步,在白瓷地板上擦過,我感覺這聲音就是逼著我而來的,有一個人,忽然就推開門,探進來一張怒氣沖沖的臉,盯著我說,你為啥不去送我?這是你這輩子最后一回見我了,從今往后在這世上,你再不可能見到我了。

      我聽著同事們的腳步完全消失在樓梯口,整座市政大樓空下來了。

      我看著窗口,在那里,光亮像一片薄紗,一寸一寸地往下褪,同時,就像有一雙手,托浮著黑暗,讓黑暗一點點往上來彌漫。

      此刻的我肯定像一尾不小心擱淺的魚,身邊的水分一點一點枯竭,我眼睜睜看著自己一寸一寸陷入絕望,空氣也變得猙獰,在絲絲地反吸著我的水分。我全身每一個細胞都在掙扎。收縮,擠壓,疼痛,窒息。再喝不到水,我就會呼吸衰竭,全身枯萎,成為一尾死魚。

      要是有個人能說說話就好了,面對面說更好,在電話里也好,哪怕是不用聲波交流,而是QQ、微信或者微博、郵箱等,隔著千里萬里,只用文字和表情,也聊勝于無。

      我撥打南京同學的電話,通了,但她沒接,掛斷了。說明她此刻實在忙。

      還有誰能讓我現在可以去打擾?

      手指劃著手機屏幕,把通訊錄篦一遍,好像每個人都適合,又好像每個人都不適合。這個點,那些身處天南海北的,我的朋友們,肯定都踩著時間的關節,下班,回家,做飯,赴約,掙錢,幽會,殺人,搶劫,接孩子,做好事,拯救別人,破壞環境,看望老人……他們匆匆忙忙擠在各種交通工具之上,為不同的生計奔忙。此刻,他們誰適合被我揪出來,不咸不淡地說家常?

      我放下手機,沒有適合的人可以去打擾。

      親人呢。不是還有親人嗎。我在腦子里把那些和我有著不同血緣關系的面孔一張張放映,過濾,篩選。哥哥們,不行,他們繼承了我父親乃至我祖父的脾氣,連表情、說話的口氣、神態都是一樣的,就像用一個模子一代一代地刻板套印出來的。他們的觀點也和祖父、父親驚人地一致。所以我和他們肯定說不到一起去。我都可以預料,現在他們一個個又驚又氣,他們甚至可能會很憤怒地說,放著好好的日子不過,為啥自殺哩,不是瞎折騰嗎?

      之外的親人呢,好像更沒有合適的。要是奶奶和母親活著,說不定可以說一說,或者我趴在她們懷里哭上一場。但她們不在了,早就去了另一個世界。

      那么我和誰說說話呢?

      其實我什么都不多說,只說一句話,我告訴他(她),我姑姑納蘭花去世了,自殺的,刀片泡在血里。

      找不到這樣的人。

      我拎著包回家。

      夜里我睡在沙發上看電視。我喜歡不開燈,就坐在黑暗里,一邊望著電視發呆,一邊想心事。有時候就這樣睡了過去。

      兒子吃了一碗泡面就早早把自己反鎖在自己房間里,說要看書做作業,其實玩電腦游戲呢,我心知肚明,但我覺得此刻實在沒有力氣去干涉。

      我什么都不想干,只想就這樣好好地睡著。電視里在演一部家庭倫理片,很熟悉的套路,一對清純漂亮的青年男女在熱戀,卿卿我我恩恩怨怨哭哭笑笑,瑣碎而冗長,尤其兩個人抱在一起啃嘴的時候,背景音樂夸張而煽情,灌滿了耳道。

      我不看畫面,只是聆聽,我希望能從這樣的熱鬧里感受到一點溫暖。哪怕是一點點。這就是我迷戀肥皂劇的主要原因,一大家子人圍在一起過日子,柴米油鹽,湯湯水水,雖然瑣碎,但有一種日常的溫暖。

      音樂在耳道里奔跑,越來越大,像一股風在吹,仿佛要穿透鼓膜,躥進鼓室,直到抵達大腦,沖毀聽覺神經系統。

      頭很疼,太陽穴兩側鼓脹,似乎里面有大量氣流在回旋,沖撞,想要突破,轟然而出。

      這是多年以來形成的毛病,跟情緒有關,大夫建議好好調養,不能勞累,盡量別有大的情緒波動,保持心情愉快順暢。

      在市醫院看頭疼的時候,我遇上了姑姑納蘭花。我們都看神經外科。我們姑侄倆把一天時間花在了市醫院。在排隊等待拍片的時間里,我們說了很多話。

      現在回想起來,那是我們姑侄倆這輩子說話最多的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后來的這兩年半當中,我們竟然再沒有見過面。所以,我們把一輩子的話都說盡,說透徹,說深刻,現在想起來,只有那一次了。

      我的病根子我清楚,是月子里遭下的罪,再加上后來鬧離婚,病情加重了。她的病,其實她不說,我也是清楚的。

      但是她說了,她說是憋出來的。

      十天半個月,要么三五個月,忍忍都成,給你一年兩年,三年五年,你試試!

      她當時盯著我的眼睛說。

      那一刻,我忽然有種冷不防一腳踩進一個大泥坑的感覺,心驚,恐懼,但是還有一點忽然就突破了某種障礙的豁然,和喜悅。

      我知道她說的是性,她自己的性生活。

      長到這么大,我已經從最初的小姑娘長成一個成熟女性,我也早就有了自己的婚姻和性生活,甚至連懷孕生育都經歷了,但是在姑姑面前,我忽然無比羞赧,有種身為處子,驟然撞見一幅性事畫面的尷尬和無措。

      我傻傻地聽著,呆呆地坐著,這才感覺到醫院的鐵椅子這樣冷,一種凌厲的冰涼在往骨髓深處滲。

      我也是個女人吶。

      她嘆息一樣地吐出這幾個字。

      然后我們就陷入了沉默。

      我忽然有點遺憾,要是在家里,在夜晚,我們像小時候一樣,睡在一面炕上,蓋著被子,有黑暗蓋臉,有一種神秘的誘惑在空氣里彌漫,說不定我們的交談就會更順暢,更能放得開。在這人來人往語聲嘈雜的環境里,不是敞開心扉說心底私密的場合。

      但是姑姑似乎中了某種邪,她身不由己地想說,她自己都控制不住一樣,她不管這場合適不適合,她把頭靠在我肩頭,她徑直說起了這些年的婚姻和性史。

      我不敢動,姑姑比我矮小單薄,她是小巧玲瓏型女人,記得當年我和高中閨蜜偷看過她私藏的一本性雜志以后,我曾經望著姑姑的身影產生過一個幻想,她這樣小巧精致的女人,如果由一個又高又大的男人抱起來雙手舉著,一步一步走向寬大松軟的席夢思床,然后在柔和迷離的燈光下,一件件剝下身上的衣衫,包括乳罩和蕾絲花邊內褲,然后露出一段雪白柔潤的胴體。那是怎樣的驚艷……我被自己的幻想蠱惑,一遍遍想,事后又陷入深深的自責,好奇和羞愧,像雙刃劍一樣扎著我的心。

      姑姑是那種容易讓人產生幻想的女人。當年我不明白,婚后我才恍然醒悟,當年的幻想不是我心理有問題,而是姑姑的體型,確實具備誘惑人產生想象的魔力。連我一個女人都這樣,那些男人看姑姑的目光往往含著火,那就不難理解了。而姑父一遍遍吃醋,一遍遍打姑姑,想盡辦法管束姑姑,似乎也是可以理解的了。

      我一直想問一個問題,姑姑這輩子究竟有過幾個男人,說明白點,就是跟幾個男人有過性關系。

      話題在嗓子眼上打轉轉,泛上來又咽下去,咽下去又冒上來。我像吞咽口水一樣吞咽著好奇。我心里很清楚,眼前的機會很珍貴,轉瞬即逝,如果不趁著姑姑自己被一種奇怪的情緒支配,從而有些失控的此刻追問,錯過去之后,很可能再也找不到這樣的機會。

      可是我問不出口啊。她是我的姑姑。長輩。我們之間差著輩分呢。除過這一層,還有另一層,就是年齡差距。我們不是同齡人,如果是同齡,很可能要好辦一點。可我們之間差著一輪的歲數呢。我是她拉著手從學步開始人生之路的,都說長姐如母,我沒有姐姐,母親去世后,在我的內心里,姑姑所在的那個位置就是母親。我難道能對著自己的母親問出兩輩人之間忌諱的話題?

      傳言中她是個隨便的女人,和好多男人關系不清不楚。當然,這話都是從姑父嘴里說出來的。姑父一邊質問,一邊毆打,逼她說出在外頭勾搭的野男人究竟是誰。或者,有時候他明確指出這個人是誰,連姓名都說得出來,那么這種狀態下,他需要姑姑做的事情就是點頭承認,她確實和這個張三、那個李四或者另外一個王麻子,有曖昧關系。

      那時我還小,每當這一幕上演的時候,我躲在一邊遠遠地看著,我不敢吭聲,更不敢上前去解勸,我連大聲呼吸的勇氣都沒有,只能裝作自己是啞巴,又聾又啞,對身邊正在發生的事情一概不知,我埋頭學習,做完家庭作業,又開始一遍遍抄課文。事情隔三差五地重復,我的學習成績一路直線往上攀升。

      你說不說?是哪個驢日的嫖客?

      姑父質問。

      或者是另外一種審問套詞。

      你們的教導主任張有光,你們啥時節勾搭上?啥時節開始幽會?在哪里干那豬狗不如的事了?一共干了幾回?是你先看上他的,還是他主動勾引你?說不說?

      伴隨著質問,還有皮帶抽在身體上的啪啪聲。

      我一直都難以明白,為什么人的身體在牛皮褲帶的抽打下,會發出那么響亮的聲音,響亮得接近夸張,有種讓人驚心動魄的驚恐。

      有一次,他甚至問了一個讓我一頭霧水的問題,他問,李三郎和我,誰厲害?我們,誰大?

      只有他一個人在問,在打,在悲嘆,在憤怒,在喘息,在悲痛欲絕,在義憤填膺,在歇斯底里,在要死要活。

      他像一個酷愛本職工作的警察,在審訊他的犯人,在動刑,在逼問口供。

      他自導自演,像個孤膽英雄,在捍衛男子漢權威的大任面前孤獨而勇往直前。

      姑姑不吭聲。剛開始那兩年有時候還試圖辯解,后來就慢慢不開口了,反正她知道咋解釋都是錯,解釋得越多麻煩越多,她干脆懶得解釋了。

      我和姑姑姑父分開睡。我的房間里是一張干板床,為了隔潮,也為了綿軟一點,姑姑給我買了一片海綿鋪。夜里我在被窩里偷偷拿拳頭搗海綿,海綿像姑姑的身體,綿軟,無聲,所有的拳打腳踢落上去,都像落在了棉花上,沒有反彈,沒有哭聲,沒有辯解,沒有反抗。只有一種深沉的悲哀的力量,像水一樣漫開,吸納了所有的屈辱和毒打。

      姑姑就是一塊海綿。

      姑姑的沉默讓姑父更加瘋狂,似乎這沉默是一種無聲但是莫大的羞辱,像武林高手的無影拳,無聲無息,但是一拳又一拳反擊在姑父臉上。

      姑父更加顯得孤獨,也更加憤怒,不回答,沒反應,只能說明一個問題,他追問的都是事實,她無言以對,在鐵證面前沒法反駁,她確實是個到處勾搭男人的壞女人。

      你就是個賤貨。

      姑父喘息著,丟下皮帶,最后下了結論。

      這結論我早聽了無數遍。

      我也知道,隨著這句話出口,姑父的審問結束,他發泄夠了,他累了,他也覺得沒意思了。

      日子回歸到正常渠道。

      “賤貨”納蘭花走進衛生間去了。

      她會待上幾個鐘頭。

      除非姑父內急到沒法忍受,拿拳頭擂門,她才會出來,不然我真懷疑她會一直待到第二天。

      姑姑在衛生間做什么?

      我不知道。

      哭?聽不到哭聲,連壓抑的抽泣都沒有;洗,聽不到水聲。

      那就是坐著發呆了。

      我也試著發過呆,連五分鐘都堅持不住,我寧可面對著書本一遍遍重復抄寫枯燥的課文,也要比什么都不干枯坐發呆好。

      姑父每次打姑姑的時候,我都恨不能把自己化作一只小小的蟲子,鉆進書本里,夾在書頁間,哪怕是被夾死變成一只標本,我也愿意。

      還有一種情況,姑父不打姑姑,但是姑姑在哭。

      這樣的情景我看到的不多,前后一共兩回。但是留在大腦里的記憶,像刀子刻上去一樣難以忘掉。少年的我以為,那肯定是比皮帶抽打身體更嚴重的悲痛,不然挨打時不掉一滴眼淚的姑姑,為何會哭成那樣?

      我們坐在醫院功能科樓道里等待做檢查的那天,時光似乎專門給我們姑侄倆安排了一個空當,讓我們有機會坐在一起,敞開心扉,說了這輩子最多的話。

      我前后在姑姑身邊生活很多年,小時候黏在她身后把她當媽,小學五年級開始和她住一個宿舍,到初中跟著她住進她家里,一直住到高中畢業。刨除小時候那幾年,從住進姑父家開始算起,從初中到高中,前后六年時間,我們是在一起的。但是這六年里她跟我說過的話,從來沒有像這一天一樣多。

      但是我們始終繞過了一個話題,那就是千禧年之夜寄出的那封信,和后面忽然中斷的供給和聯系。

       

      3

       

      其實最初的時候,一切都好好的。至少從表面看,我姑姑納蘭花和姑父張大為的結合算得上一樁美滿的姻緣,說郎才女貌這個詞好像有點濫俗,但用在這里最恰當不過,我記得姑姑的婚禮上,當場就有無數人禁不住出口贊嘆。

      身材玲瓏面容潔白的姑姑,畫著新娘妝,笑吟吟站在高大陽光的新郎身畔。依姑姑的矮個頭,如果換了任何一個姿色稍微遜色點的女子,這一對男女就會有不搭配的遺憾,但姑姑彌補了這樣的不足。站在新郎張大為身邊的新娘子,顯得落落大方,又小鳥依人,小巧的五官上閃著發自內心的甜笑,看得出她很幸福,幸福洋溢出來,像氣泡一樣彌散在整個婚禮禮堂,把在場的人都感染了。

      這哪是一個鄉下深山里長大的女孩呀,簡直和大城市的姑娘沒什么區別。

      當時我小學五年級剛畢業,再過一個月就要去縣城念初中。我坐在送親的娘家人當中,我們一面嗑著瓜子,吃著宴席,一面用驚喜贊嘆的目光打量這個以前從來沒有見識過的豪華婚禮。等我們這支送親隊伍返回老家后,這場在縣城郵電賓館舉辦的時髦婚禮,就迅速傳遍我們那個小山村。

      我覺得自己都變得不一樣了。在婦女們眼里,我好像也跟著沾了這場婚禮的光,我身上散發著某種耀眼的光澤。尤其大姑娘和小媳婦,最喜歡圍著我,一遍遍詢問婚禮的細節。我親眼目睹了那個過程,所以我一點都不怕,倒是樂意為她們描述眼睛看到的那些場景。娶親的小臥車,閃著黑明黑明的光,車前用稠子扎成大朵花形做裝飾,車鏡上掛著一串吹起來的彩色氣球。

      哎哎,小臥車坐上啥感覺?暈不暈?我聽說那種車我們沒坐慣的人坐上會暈的。

      一個女子問。

      我白她一眼。

      我覺得這問題有點不上檔次,太初級階段了。

      但我還是耐著心回答她。

      不暈,咋能暈呢?小臥車又不是拖拉機!平穩得就是手里端一缸子水,不要蓋蓋兒,水都不灑!

      其實我臉在偷偷發燒,我說謊了。

      當時張家的娶親隊伍雇了一排溜兒車,數一數,哇,四輛,清一色黑臥車。一字長蛇陣從鄉集市穿過,從拐進通往我們村的村道開始,就不停打擺子,篩糠。一路顛簸進村,然后一路篩糠出村。

      九十年代初期的村道,完全是黃泥土路,一下雨就起泥,起泥后凸凹不平,一段一段像搓板,還時不時冒出來一個大坑。為了讓娶親順利進行,我家提前派幾個年輕人去維修了一下,太大的坑挖土墊一墊,太高的嘴嘴適當鏟一鏟,太窄的地方稍微往里頭挖一下。修完路回來好幾個人手上起了泡。沒聽到他們抱怨,爺爺笑呵呵的,說這是我們莊頭一樁用小臥車娶親的事,是給大家長面子的好事,所以大家辛苦點應該的……修路人里有我大姑父,堂巴巴,本家哥哥。爺爺將他們都安排進送親隊伍里,讓大家平生頭一回坐上了小臥車。

      我當時就和姑姑坐一輛車。新娘子坐副駕座,我被大舅母抱在懷里。我們一起在搓板路上顛簸。司機留著我們村里絕對沒有的長頭發,模樣像個流氓,說話也流里流氣的,他扭麻花一樣扭著方向盤,一會兒說這鬼地方,兔子不拉屎!一會兒說我的車呀,心疼死人了。一會兒望著姑姑笑,說晚上得好好給兄弟點個煙,今兒為你,兄弟這車回去得一次大保養。一會兒又扭頭看我們,說你們這些婦女咋這么重,我的車都要壓垮了。

      我的大舅母、二奶奶、三姑姑、四嫂子,我們都是沒見過世面的鄉村婦女,頭一回坐上小臥車,我們心里又喜悅,又忐忑,又愧疚,覺得真可能是自己太重,壓得人家的車走不動路。

      從我們村夠到鄉街道的沙子路,費了整整一個半鐘頭,等車輪忽然變得順暢平穩下來,長發司機吐一口氣,掏出一根煙吸上,吐出一串煙圈,說我的個乖乖,我大為哥從這深山溝里娶出你,真是花了血本呀——

      我們也都揉著自己的腸子,長長地舒一口氣,這一路真是把人的腸子都差點顛斷了。

      二奶奶捂著嘴差點吐了,四嫂子扶著頭直喊暈。

      我跟大家說了謊,我說坐小臥車一點都不暈,一點都不顛。我其實一開始沒想過要說謊,謊話是嘴一張就自己冒出來的。既然已經冒出來了,我覺得再反過去糾正的話,就有點那個了,我干脆將錯就錯,反正大家的注意點也不在這里。

      我給她們描述婚禮上的見聞。姑姑出門的時候其實沒化妝,按習俗由送親的三姑姑給她簡單把頭發挽起來苫上了紅蓋頭,外面穿一身紅色衣褲,這就是鄉村當時最流行的新娘裝了。但是車到縣城,就分了路,拉我們的車直奔一個叫采薇新娘的地方,后面的車全部去了郵電賓館。

      采薇新娘的兩個女人馬上為姑姑上頭,一頭黑發梳順,然后一股一股盤起來,最后像一盤成型的牛屎一樣高高坐在頭上,別了一圈的假花。臉上擦了白粉,畫了黑眉,抹了淡紅的臉頰,和深紅的嘴皮。最后脫掉了我們家準備的新娘行裝,換上一件又長又白的大裙子。

      為這個白裙子我們娘家人和兩個女人起了爭執。

      二奶奶提出大喜的日子穿不得白色。

      其中一個體型富態圓潤的女人說這是顧客早就看好定下的,就是這一款。

      相持不下,時間一點點流逝。

      最后姑父趕來了,迎門就問說好的一個半鐘頭,現在兩個鐘頭咋還沒拾掇完?

      胖女人一臉不高興,橫一眼我們,說老封建,不同意穿白裙子。

      呵呵呵。姑父笑了,給她賠笑,又給我大舅母二奶奶三姑姑四嫂子賠笑,說老一套,那些講究都是老一套,在你們鄉里還說得開,到我們城里不行啊,叫人笑話哩!大娘嫂子姐姐你們不知道,那么多親戚朋友等著看新娘子呢,這要領出去一個鄉里棒,我們一家人臉沒地方戳啊——

      蘭花姑姑自己做了主,搶過裙子就換。

      后來我知道了這裙子叫婚紗裙。

      換上婚紗裙的蘭花姑姑讓在場的我們都看呆了。我們多年來一直見慣的是一個姑姑,出現在眼前的是另外一個姑姑。高跟鞋一下子讓她高了一截子,把人撐起來了,純白的紗裙襯托出一張白中透粉的臉,眉毛鼻子眼睛嘴唇等五官,立體而精妙,好像最優秀的雕刻師花費心血一刀一刀刻出來的。

      連那個胖女人也繃不住發出了贊嘆,真漂亮,小張你真有眼光。

      我姑父張大為嘿嘿一笑,說那是,我媳婦嘛。

      既然是這樣的美,我二奶奶三姑姑等人也就不堅持了,我們一行人出門上車,開往婚禮現場。

      車上三姑姑悄悄跟二奶奶嘀咕,說大喜的日子,穿一身白,叫人心里不踏實。

      是人家縣城人的講究么——二奶奶輕拍三姑姑的胳膊。

      我總覺得不好。

      三姑姑不甘心。

      好不好人家主家說了算,既然人家說這么穿,還有我們娘家人啥說的哩!

      四嫂子忽然冒出來說。

      本來悄悄說的話,被她這一嘀咕,就捅破了一層紙。

      大家都不言語了。

      我們鄉村有個講究,婚嫁上不穿白,白事才穿白戴孝,紅事自然穿得越鮮艷越喜慶。這大婚的日子穿一襲慘白的長裙,還真是沒見過。我知道這幾位送親的親人中,真正疼蘭花姑姑的,是三姑姑,她們是親姊妹。她們姊妹離娘早,蘭花姑姑念書那會兒,都是三姑姑一直給她烙饃饃做干糧縫衣裳做鞋子。

      三姑姑擔心穿白對妹妹以后的婚姻不好。

      看著穿婚紗的姑姑像一朵盛開的白色花兒,我忽然覺得三姑姑的擔憂真是村婦的無知心理在作祟,啥講究嘛,都啥時代了,還計較這些。

      當我給村里的婦女們轉述婚禮的盛況時,我做了色彩的調換,把白裙子換成了一襲紅裙。

      其實細想,一個穿一身猩紅長裙的小個頭女人,頭發上再別一圈兒大紅的假花,胸口別著紅色的胸花,臉蛋和嘴唇也是紅的,這樣的裝扮真的好看嗎?

      不會好看,而且會叫縣城人笑掉大牙,只有山里出來的土包子才會這么打扮吧。

      但是我篡改后的講述,沒有人質疑,大家聽得津津有味,有人還嘖嘖地贊嘆,流露出樸素而真誠的艷羨。

      念過書的女人就是命好啊,看看人家蘭花子,那才是把葉子揚了么——最后半句完全是我們的方言,意思就是將人生炫耀到了極致——我查過字典,好歹查不出這“葉子”二字咋寫,“揚”這個漢字的采用可能也不準確,因為用方言發出來是二聲。

      把我們孽障著活了個啥啊——她們繼續,由贊嘆轉為感慨,我們就是一群睜眼瞎子,雙手連個八字都不會寫,出了門連個廁所都認不得——我靜靜聽著,心里既喜悅得意,又憐憫同情。前者是為姑姑達到了一個全村的姑娘都難以達到的人生高度,后者是同情眼前這些姐妹們。她們確實看著讓人心里憐惜,幾乎沒進過學校,好多人不會寫自己的官名,年紀大點的媳婦,甚至沒有正式的官名。戶口本上那個象征身份的名字,也可能只是小名前面加了個父親的姓氏而已。

      姑姑盛大的婚禮和伴隨著婚禮而產生的幸福,有多盛大,有多璀璨,有多值得回味咀嚼,其實我當時都還沒有意識到。我只是覺得高興,高興得走路都哼著歌兒。我覺得姑姑的幸福輻射了我,照亮了我,在我們家所有人當中,我是受到恩惠最多的人,我也是最幸福的人。

      姐妹們絲毫也不掩飾對我的羨慕。姑姑已經嫁出去了,姑姑的幸福她們只能聽說,沒有福氣親眼看到。她們嘖嘖一番以后,就把思緒拉回到眼前。有人看著我,說賽賽你也是有福氣的女子,你學習好,還有一個端國家飯碗的姑姑,你肯定也能把書念成,也端上鐵飯碗。那時節你肯定也能像你姑姑一樣,嫁到縣城里過好日子,都說雞窩里飛出個金鳳凰,我們莊里已經飛出去一個,后頭就看你的了。

      這話聽得我面紅心跳,心里熱熱的,覺得自己好像真的擁有了一個可以期待的美好前程,金光閃閃的就在不遠處等著我呢。可是,我又覺得擔憂,小學的時候姑姑供養過我,也帶我和她一起吃住過,我沾了她的光。那都是姑姑還沒嫁人之前。現在她已經是別人家一口人了,還能像過去一樣愛護我嗎?說實話我拿不準。就算姑姑疼我,姑父張大為呢,姑父家別的人呢,他們又不是我的親人,憑什么會支持姑姑繼續拉扯我?

      不管怎么說,我姑姑蘭花子一度成為我們村莊,甚至附近好多個村莊,姐妹們羨慕的對象,也成為年輕的母親們教育自己女兒的活典范。

      你看看人家蘭花子,把書念成了,考上學,有了工作,找的男人是縣城的,現在月月拿著工資,不愁吃不愁穿,風吹不著日曬不著,人家命大得很。

      鄉親們誰都沒有親眼看到過我蘭花姑姑具體過的日子,怎么個不愁吃不愁穿,又怎么個風吹不著日曬不著,他們其實是無從想象的,在他們有限的想象里,一個人一旦月月能領上固定的工資,那就是月月都有個麥子黃,注定能吃得飽穿得暖,不用一年四季在野外頂著風吹日曬下苦,那就是女人活著的最好境遇了。

      在村里時,我跟大伙兒一樣,我也認為姑姑這一去,從此像童話里的公主,過上了好得沒法再好的日子。

      而看到真實的情況,是在我住進姑姑家開始讀初中以后。


      ......


      刊于《民族文學》2018年8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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