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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猴山傳奇

      猴山傳奇

      ◎ 周耒 (壯族)

      楔 子

       

      我是一個作家。

      但是我一直羞于向他人提及這一點。我曾經半開玩笑地對我的一個同行說:我作為作家的目標,就是要靠寫作實現名利雙收。 同行馬上向我投來鄙視的目光。她和我展開激烈的爭辯。她說,她的寫作只是因為自己生命的需要,并不考慮這些。我說你所說的生命的需要只是你自己的,可能還是狹隘和自私的,對他人沒有任何意義。

      我們爭辯的結果是這個同行作家和我絕交,她發誓永遠不再和我交往。我覺得她之所以對我抱有這樣的態度,可能認為我這是對文學的褻瀆,但我更愿意理解為我傷害了她的自尊心。

      這時候,我去了一趟上海,參加一個文學筆會。那是一個讓我慚愧的會議,穿梭在我周圍的才俊們讓我自嘆弗如,恨不得鉆到地板縫里。在上海,我的一個久不聯系的朋友接待了我。我不得不承認,他在所有方面都比我成功。他讀的是名牌大學,現在是一家演藝公司的老總。他開著他的豪車把我拉到一家酒館里喝酒。幾杯酒后,出于自卑或者是因為吃了他的嘴軟,我極力吹捧他。

      “不,不。”他沒有醉,擺著手說:“在上海,你即便再有能耐,也有比你更強的。”

      我接著跟他談起我的寫作理想。我說的是理想。

      “你那不是理想,那只能算是目標。”他聽了后說。

      我有點不高興。

      “在我心中,正義、善良、忠誠、勇敢,對所有生命都有大愛,才能稱之為理想。”他說。

      “沒有這樣的人。”我說。

      “有的。”他突然拍了一下桌子,喊道:“我有一個故事,它一定能夠證明我說的理想的存在。”

      “快告訴我!”我也興奮起來。

      “它就在你的身邊。”他說。

      “我身邊?”

      “白頭葉猴。”他激動地說。

      我有點失望了。他說的白頭葉猴,我小的時候就見過,它們現在還生活在我所居住的廣西江州市二十多公里外的深山里。

      “我的母校在那里建了一個白頭葉猴保護站。”他說:“你應該知道吧?”

      “這有什么好寫的,一個老頭子和一群猴子。”我說:“再說,他已經死了。”

      “你應該去寫寫。”朋友說:“他還有個學生在那里,叫岳西,我可以介紹你去找她。”

      接著朋友跟我說起了保護站的故事。我不得不說,在朋友講了十幾分鐘后,我立刻被這個故事吸引了。我驚異于,在離我僅僅二十多公里的山里,或者說就在我身邊,竟然藏著這樣一個獨特奇妙的故事,而我竟然要在遠離了它到幾千公里之外的上海才聽到。回到江州后,我先是給岳西寫了一封信,我還給她發了短信。直到三個月后,我才見到了她。我和她交談了幾次。我還跑到山里幾次。我見到了那群白頭葉猴,見到了那只被她喚作金子的猴王。

      我不得不說,她是一個讓我尊敬的女人。那些我曾經很熟悉,但直到現在才被我認識的白頭葉猴也很可愛。

      我對許多事情的看法有了改變。

      正如那個和我絕交的同行說的那樣,我這次寫作是出于我生命的需要,并且希望與更多的人產生聯系。但這個故事是否打動了你,這完全由作為讀者的你自己判斷。對此,我無能為力。

      為了表示對岳西的尊重,這個故事關于岳西的部分將用她的口吻敘述。

       

      1

       

      我成為一名忠實的動物保護者,很大程度是受導師方東教授的影響。

      方教授身上擁有很多的光環,他還是美國野生動物保護協會研究員,獲得過聯合國動物保護特別獎。這樣的老師成了很多女研究生的偶像甚至夢中情人。但是學生們很少能見到他,因為他常年離開上海,往中國最邊遠的深山里跑,往最荒涼的戈壁沙漠走,或者乘船出海到一處不為人知的孤島上。他十七年深入秦嶺腹地研究大熊貓成就了動物科學界的傳奇,他的研究成果最終促使國家保護秦嶺最后一片大熊貓的棲息地。

      每次方教授回到課堂上,他身上總會帶來遠方大自然的氣息。他的臉上要么閃耀著青藏高原的陽光,要么是眼睛里翻滾著長白山深處波濤洶涌的林海,要么是揮動著的手勢里涌動起太平洋的波濤。那里出沒著還不為大眾知曉的神奇動物。同學們總是被他的講述弄得如醉如癡。

      方教授有一個漂亮的妻子,叫黛琳,是一名生化博士。每次方教授回來,我們都會看見他們兩人手挽手在校園里漫步,輕聲細語說話。她是一個很難接近的女人,我們很少有機會靠近她,更不要說走進她的內心。有這樣的師母存在,無疑像一座大山一樣堵住了女學生們對方教授的念想。但也有不甘心的女學生,她們認為如果能俘獲方教授的心,既讓這個優秀的男人拜倒在自己石榴裙下,又能擊敗黛琳師母的傲氣,那將是一件多么偉大的事情。她們雄心勃勃,但是都無功而返。這一切又加重了方教授在我們心目中的分量,更加愛戴和尊崇他。

      我記得僅有的一次和黛琳打交道,是方教授請我們幾個研究生去他們家吃飯。那是一個干凈整潔的家,深色的木地板擦拭得光可鑒人,可以看出這個家庭的女主人對此付出的極大的心思。

      “方教授常年往山里走,你不感到寂寞嗎?”在飯桌上,我大膽地向黛琳問出了同學們想問但不敢問的問題。

      “那是他的命。如果他不往山里走,不呆在動物的身邊,他就活不下去。”黛琳半開玩笑地說。

      同學們發出會意的笑聲。黛琳接著說:“我們分開得越久,愈發珍惜相聚的時光,我們相聚的時光愈加有分量。”

      方教授對此表示了贊同,他們在我們面前沒有忌諱地相擁了一下。

      黛琳最后那句話才是重點。同學們都被感動了。我從方教授和黛琳身上感受到,當一個人投入一項被全人類認可的事業里,那他的生命就可以超越世俗,那是一種更大的人生樂趣。方教授和黛琳的愛情讓同學們艷羨不已,覺得窮盡一生的修為也無法達到他們兩人的高度。

      我研究生畢業的時候,方教授要挑選幾個學生到秦嶺一起工作,作為博士生進行培養。如果這時候歐童沒有出現,我相信自己肯定會跟隨方教授一頭扎進了秦嶺深處。

      是愛情把我從對動物的喜愛中拉走。我遇到了讓我愿意托付終身的愛人。三十剛出頭的歐童英俊瀟灑,年紀不大的他已經把自己公司的服裝生意做到了國外。他給我展現的是更加廣闊和豐富的生活。年輕漂亮、還沒有感受到生活酸甜的我應該擁有的是這樣的生活。

      “早上開著車穿過黃埔江邊,晚上卻已經坐著飛機投入香港迷人的夜色。”歐童充滿誘惑地對我說:“你應該過的是那樣的生活,而不是蹲守在一處人跡罕至的深山叢林里忍受蚊蟲的叮咬等待一只動物幼崽的誕生。”

      我以為我會和歐童琴瑟和諧到終老。但是沒有任何預兆,一切毀于一個下午。仿佛那些被我不屑一顧的狗血劇一樣,我是在自己家里撞見歐童偷情的。那天我要飛海南,航班因為臺風取消了,我沒有給歐童打電話就回到了家里。

      我開門進來,不堪的一幕一覽無余地暴露在我面前。歐童和一個女孩子在客廳里茍合。第一秒的時間里我還以為自己進錯了房門。他們兩人采用了牛馬一樣的姿勢,像動物一樣吼著。

      我腦袋轟的一聲響,我還沒有能做出任何反應,那個女孩子已經跳了起來,抱起地上的衣服,像一只小鹿一樣從我身邊跑出了門。她竟然光著身子就跑出了房門。

      毆童慌亂地穿衣服,躲避著走向他的我,準備隨時接受我揮出的手掌。我沒有來得及向他揮出致命的一擊,一頭栽倒在了地上。我暈了過去。

      我醒來的時候躺在醫院里。醫生給我做了檢查,沒有查出什么問題,但是我就是覺得渾身無力,起不了床。歐童丟下我坐著飛機飛往北京,那里有一個重要的商業活動等著他。獨自躺在醫院里的我意識到,和我相處了三年的歐童并不是我想象中的那個樣子。我只是以我的想象塑造著他。現在包裹在他身上的假象被撕毀了,我知道自己已經無法面對他了。

      這時候,我床邊的手機響了。電話是達娃打過來的。他是我的研究生同學,現在仍跟在方教授身邊讀博士。

      “方教授正在廣西東江流域一帶研究一個新的物種,白頭葉猴。”達娃的大嗓門幾乎要把我的耳膜震破了,“這可是中國獨有的物種,是世界上最稀有的猴類。它們有健碩修長的體型,頭發是白的,肩也是白的,可以說是猴類中的白馬王子,金絲猴在它們面前都會自慚形穢。”

      “那又怎樣?”我說。

      “他正召集人手開展科考調查。”達娃說:“你有沒有興趣參加啊?”

      “我最近累得要命……”我本來想拒絕,我現在只想躲在一個角落里默默舔舐傷口,但是我轉念又覺得是不是應該出去走走,或許能忘記傷痛。我問:“你們什么時候出發?”

      “后天就走。”達娃說:“今天訂機票還來得及。”

      “給我訂一張吧。”我說。

       

      2

       

      三天后,我和達娃,以及方教授的另外幾名研究生一起飛抵廣西首府南寧,然后直接乘車前往江州。車子從高速公路下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車子繼續走了一個多鐘頭,漸漸進入了群山之中。車越往里走,空氣越清涼,濃黑的夜里群山肅穆,根本分不清東西南北。車子最后終于在一處凹形的山坳面前停下來,車燈照到的地方,看見方教授站在一個在高大的木頭搭起的大門下等我們。

      方教授把我們引到了里面。這里原來是一個廢棄的木料場,被方教授借來作為保護站。一切都剛起步,還很簡陋,但作為動物保護者,我們早就習慣了野外生存,這已經很好了。經過一天的行程,大家都累了,簡單吃了晚飯,就都回到各自的房間休息。我一躺下,就在滿山的蟲鳴里睡著了。

      早上醒來的時候,我才發現保護站建在一個風景秀麗的地方。吃了早餐,在方教授的帶領下,大家開始進山。走了兩個多小時,前面兩座高山夾起一處狹長的一線天。方教授已經走進里面。我也緊跟其后進入。一線天高近兩百米,長也有一百多米,只可過一個人,兩邊的崖壁幾乎都貼到了臉。里面涼嗖嗖的,我剛走幾步,感覺一路上流的汗馬上都收了。眾人魚貫出了一線天,發現來到了一個環形山谷,只見前面高高的崖壁拱形環繞在面前,十分壯觀。

      “哇,太美了。”幾個人叫了起來。

      “噓。”方教授示意大家噤聲,拿起胸前的望遠鏡觀察著對面的山崖。

      我也連忙舉起望遠鏡。順著方教授的目光看去,看見幾只猴子正從崖壁中間的一個山洞里探出頭來。山洞前面有一個石臺,先出現在石臺上的是一只金黃色的猴子,兩腿并立站直了身子定定地朝我們望過來。

      那只金色的猴子看了我們足有五分鐘,也許是發現我們沒有什么敵意,才放下身子。隨后,猴王出現在了石臺上。這是一只碩大健壯的猴子,身長足有70厘米。望遠鏡里,猴王正目光炯炯地看向我們。幾只母猴懷抱著幼兒出現在了石臺上。我快速地數了一下,這個猴群家庭足有九只猴子。只見猴王縱身一躍,跳到了洞右邊的一棵樹上,搖晃著身子飛躍而去。群猴也跟著它飛縱而去。

      “它們這是去覓食了。”方教授說道。

      我連忙舉起相機,快速調整焦距拍下猴子們在崖上飛縱的身影。達娃這時候又出現在了我的身邊,指點著猴子飛縱的路線示意我拍。不曾想毛手毛腳的他沒有站穩,向后摔倒下去。我連忙伸手去拉他,沒有拉住,兩人都從石頭上摔了下來。

      達娃沒有摔傷,很快爬起來去拉地上的我。我惱火地甩掉他的手,檢查相機和望遠鏡,還好都沒有問題,可是要站起來的時候腿卻鉆心的疼,我的腳崴了。

      “對不起,對不起,你殺了我吧。”達娃連連道歉。

      幾個人合力把我抬到石頭上來。我腳踝那里很快紅腫起來。雖然沒有傷到骨頭,但要想走山路已經不可能了。

      方教授從急救包里拿出扭傷藥劑,給我噴起藥來。

      “沒事,休息幾天就好了。”方教授檢查了一番,很有經驗地說。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達娃仍然喃喃著嘴巴沒法停下來。

      我沒法跟隨大家考察了。經過簡短的討論得出兩個方案,一是派兩個人把我抬回保護站養傷,但這樣隊伍又會減少兩個人,將會給下一步考察帶來影響。二是我和另外一個同伴就地留在此處養傷,同時負責觀測記錄這個猴家族的生活習性。

      “我留在這里吧。”我選擇后者。

      “我也留下來。”達娃急切地說,“都是我惹的禍,這個責任我來擔。”

      方教授留下了兩頂帳篷和必要的食物和藥品,叮囑了我一些注意事項,又把達娃拉到一邊,說:“人可交給你了,出什么事我放不過你。”

      “放心吧,教授。”達娃說。

      方教授帶著隊伍走出了幾米,他像忽然想到了什么一樣又轉回到我的面前,把一直背在肩上的長挎包取下來,從里面掏出一支獵槍遞給我。

      “拿著吧,防身用。”方教授說。

      我沒有想到方教授身上還有槍。我伸手接過槍,是一支雙管獵槍,入手有點沉。

      方教授的隊伍隱身在山后面,達娃開始忙碌起來。他先是用砍刀砍了棵樹枝給我做了根拐杖,這樣我拄著拐杖可以在平地上活動。接著達娃又在一塊寬闊平坦的石頭上搭了兩個帳篷。我們暫時的棲息地算是弄好了。

      群猴是在下午六點多的時候回來的。先出現的是那只金色毛發的猴子。我已經在心里給它起了名字,就叫金子。金子從崖壁后面出來,跳到了洞口的平臺上。它先偵察石洞是否安全,發現沒有任何異樣后朝后面嘯鳴了一聲。

      猴王帶著它的幾個愛妃和小幼崽出現了,吃飽喝足的它們動作有點遲緩。我給猴王起的名字叫山神。山神自己蹲坐在一個凸起的石臺上,滿足地看著它的家庭成員和領地。金子則跳到了洞口的一棵樹上,眺望著更遠的地方。可以看得出來,金子是家中的長子,是父親山神的得力助手。其中的兩只母猴鉆進了洞里,估計是要在里面睡大覺了。另一只母猴和它的三個幼崽坐在平臺上嬉戲著,互相捉身上的虱子。另一只母猴則躺在一個角落里一動不動。

      達娃這時候也來到了我的身旁,拿起另外一個望遠鏡觀測著,他突然說:“看出那只獨處的母猴有什么不同嗎?”

      我把焦距對準那只母猴,看見母猴的腹部隆起,胸前的雙乳也漲紅起來。我意識到這是只懷孕的母猴。

      “,有新生命要誕生了!”我興奮地喊道。

      我在觀測本上記錄這一發現時,剛才進入洞中的另一只母猴出到外面來,跳到了一個平臺上,屁股朝向山神,回頭“啾啾”的叫著。

      “快看,快看!”達娃按捺不住興奮地叫著,催促我拿起望遠鏡。

      我重新拿起望遠鏡。山神聽到母猴的召喚后,從石頭上跳下來,跳到了母猴身后。我還沒有弄明白怎么回事,山神直立起來趴在了母猴身上。它們這是要進行交配了。

      達娃嘴里“嘎嘎”地笑起來。

      山神和母猴的姿勢讓我想起了我在自己家客廳里撞到的那一幕。我心里突然一陣痛,把望眼鏡放下,拄起拐杖,跳著走下了觀測點。

      達娃奇怪地看看我,撿起我扔下的記錄本記錄起來。

      接近七點的時候,群猴都進入了山洞里。夜幕很快降落下來,整個環形山谷進入了夜晚。達娃和我各自躺在帳篷里面,我們的帳篷相隔一米不到。我突然發現,天上不知道什么時候已經繁星閃耀了。也只有在這樣遙遠的還未被污染的群山之中,才能看見這樣純凈深邃的夜空。我拉開了帳篷頂的拉鏈,欣賞起滿天繁星。

      達娃也拉開拉鏈探出頭來,贊嘆道:“好美的星空,在上海已經很少有這樣的夜空了。”

      我們干脆從帳篷里出來,坐在石頭上看滿天的星星。初夏涼爽的山風習習吹來。我們聊起天來,漸漸的我發現達娃的神情有點異樣。

      “岳西,如果我告訴你,我一直默默喜歡你,你相信嗎?”達娃突然說。

      “不相信!”我不假思索地說。

      達娃聳聳肩膀,做出無奈的樣子,說:“你太沒有情趣了。”

      “情趣?”我挪揄道:“如果我沒有猜錯,你接著就會跟我說,從一起讀研究生開始,你就默默喜歡我了,但是因為學業的壓力,因為信心的不足,你沒有機會跟我表白。當你決定要向我表白時候,發現我已經有男朋友了,只能默默把心底的愛埋藏起來。你到現在一直沒有結婚,那是心里一直沒有忘記我。”

      “你怎么知道?!”達娃瞪大了眼睛。

      “用腳趾頭都想得出這臺詞。”我道:“你的表演也太拙劣了。”

      “你把我看成了什么!”達娃叫屈道。

      “不是嗎?”我繼續逼問道:“在這樣一個美麗的晚上,在這樣一個與世隔絕的地方,和我說這樣的話,你有什么意圖呢。”

      “我……”達娃說不出話來。

      “別說了,睡覺吧。”

      我不再理會達娃,鉆進了帳篷,拉上拉鏈躺了下來。我其實知道,達娃當年和我一起讀研究生的時候就喜歡我,只是我沒有給他表白的機會而已。說不上來原因,我很難喜歡達娃這個人,他做學問刻苦,為人也沒有什么大的瑕疵,但我對他總是存有一種本能的排斥。這個晚上,我決定放下所有煩惱的心事,只想靜靜地在這個遙遠的深山山谷里有一個良好的睡眠。很快,我睡著了。

      三天后,我腳踝上的紅腫消失了,可以自由活動了。我和達娃擴大了考察范圍,把周邊三公里內的植被和地理進行了系統的考察。這天上午,我們剛準備繼續進行考察的時候,突然發現一群陌生的猴子出現在了崖頂上。猴子們神情肅穆,或坐或立,但都很少動作,甚至不發出任何聲音。

      崖頂的氣氛陡然變得緊張起來。我連忙拿起望遠鏡。我發現這群新出現的猴子個個健壯威武,而且是清一色的公猴。石臺上的山神這時候不安地在石臺上繞著圈走來走去,不時抬起頭朝崖頂的猴群發出警告的嘶鳴聲。而它的四個妃子都已經帶著幼崽躲進了山洞里。金子則跳到了洞頂的一棵樹上,和父親山神一起朝崖頂嘶鳴著。

      “猴王爭霸要開始了。”達娃興奮地叫道。

      “爭什么霸?”我追問。

      “有外來的猴子要來入侵這個家庭。”達娃說,“你的山神估計要被淘汰了。”

      我意識到馬上會有一番生死之戰,我當然明白這是猴群種族延續的法則,但一顆心仍然提了起來。果然,一只健壯的公猴越眾而出,開始向山洞這邊攀爬而來。山神已經做出了迎戰的準備,弓著身子向來者發出更加強烈的嘶鳴聲,那應該是警告和宣戰。入侵的公猴在距離山洞口一米的地方停了下來,也向山神發出了挑戰的嘶鳴。兩只猴子就那樣隔空嘶鳴了一陣,最后入侵的公猴一個魚躍,跳到了平臺上。兩只公猴瞬間廝打在了一起。山頂的群猴也一齊發出“啾啾”的嘶鳴聲。樹上的金子也在幾根樹杈間飛快地跳躍著,作勢隨時要出擊的樣子。

      “性沖動啊,性沖動!”達娃搖著頭說。

      我沒有聽清楚達娃說什么,扭頭問他:“你說什么?”

      “這樣你死我活的廝殺,都是為了爭奪性交配的權利。”達娃說。

      我突然一陣反感,我不知道是反感達娃的話,還是反感猴子的行為,或者兩者兼而有之。說心里話,我希望山神能戰勝入侵者。但是顯然入侵者比山神更年輕也更健壯,很快占據了上風。山神被入侵者重重地撕咬了幾下,皮毛脫落,血都流了下來,開始連連后退。這時候樹上的金子突然一個飛躍到了石臺上,向入侵者發起了戰斗。

      我沒有想到金子會出手相助,我興奮地喊道:“好樣的金子!打敗它!”

      但是金子還沒有到壯年,還無法和入侵者抗衡,只幾個來回,就被入侵者在后背上重重咬了一口,然后被甩出平臺。掉下來的時候它伸手抓住了一根伸出崖壁的樹枝,但是沒有抓牢,搖蕩了一下墜下崖來。

      我發了一聲喊,我控制不住自己,舉起獵槍連連向山崖上射擊,一邊朝崖下跑去。

      “你瘋了嗎,你要干什么?”達娃也追著跑過來。

      巨大的槍聲在山谷間回蕩,入侵的猴子受到了驚嚇,極快地爬上山頂,和群猴一起逃竄不見了。筋疲力盡的山神把頭探出平臺,朝下悲鳴著。

      我和達娃跑到了崖下,我們很快在一個石縫里發現了跌落下來的金子。金子沒有死去,但滿身流血,顯然受了很重的傷。它側躺在那里,腹部劇烈起伏著,驚懼地看著我和達娃。

      “不要怕,不要怕,我的小英雄!”我試探著向金子伸出手,一邊安慰著它。

      金子掙扎著站起來想要逃走,但顯然它左前腿受了重傷,踉蹌了兩步又摔倒在地上。

      “不要怕,我會幫助你的。”我放低聲音反復安慰著金子。

      也許是真的傷痛無力,或者是感受到了我的善意,金子停止了掙扎。我伸出去的手終于觸碰到了金子的身子,在我的撫慰下,金子慢慢安靜下來。

      我和達娃把金子帶回了保護站。經過細心的檢查,金子身上有五六處傷,最重的傷是左前腿。我們當即給它做了針對性的治療。用了藥后,金子的傷痛減輕了,對我們的生疏感也少了,開始活躍起來。

      保護站有專門的房間用于收留猴子,我把金子關在了里面。金子似乎已經和我建立了感情,每次我去給它喂食的時候,都會主動和我有所互動,并且聽從我的指令。

      十幾天后,方教授帶著隊伍回到了保護站。當天晚上,大家坐在一起,互相通報考察成果。這次考察成果豐富,大家基本上把這個區域的白頭葉猴分布底數摸清楚了。一共有162只猴子,組成了17個家庭,各個家庭的構成,每只猴子的性別,大致的年齡等都做了詳細的記錄。考察還有了重大發現,白頭葉猴家族中性成熟后的公猴會自動離開家族,聚集在一座山上一起生活。成年單身的公猴群體目前一共有21只。它們會經常巡視這片區域,一旦發現哪個家族的猴王有老弱的跡象,它們其中的佼佼者會挺身而出,打敗老猴王取而代之。

      “攻擊山神家族的就是它們。”我脫口說道。

      我把那天觀測到的猴王爭霸告訴了大家。聽了我的講述,方教授沉默了一會兒,說:“你的行為是錯誤的,這是有違我們的科考準則的。”

      大家都靜了下來。我隱約知道方教授指的是什么,但我不急于爭辯。方教授繼續說道:“我們作為動物保護者,要制止的是人類對動物生存環境的破壞和殺戮,但動物內部已經形成的種族繁衍規律我們要尊重,這是物種得以延續的秘訣,我們不能去干預。”

      我點點頭。

       

      3

       

      方教授決定從金子的脊髓那里抽取它的一點脊髓血作基因檢測。

      “它會不會受到傷害?”我擔憂地問道。

      “不會,人類開展脊髓移植手術已經非常普遍。它最多像睡了一覺,醒來后就沒事了,它的身體不會受到任何損害。”方教授說。

      “那就讓它為科學做貢獻吧。”我說。

      第二天早上要進行手術了。我來到了關金子的房子,打開鐵門,朝金子招招手。

      “金子,出來吧。”我喊。

      金子跳出來,主動伸出手讓我牽著,走向手術室。方教授和達娃等幾個人已經準備好在里面等著了。金子一走進手術室,似乎感覺到了異樣一般抱住我的大腿,緊張地“嗤嗤”叫起來。我撫了撫金子的頭,把它抱起。

      “金子,不要害怕,我們來做個游戲吧。”我拍著金子的后背安慰著。

      金子安靜了下來,并且開始好奇地打量著手術室里的一切。我走過去把金子放在了手術臺上。達娃拿起繩套要套住金子,金子警惕起來,齜牙做出隨時反抗的樣子。

      我連忙又抱住金子,安慰道:“金子乖,來,我們做個游戲。”金子在我懷里安靜了下來。我一邊說,一邊從達娃手里接過繩套,把金子的四肢套了起來。

      金子發現自己已經被綁在了手術臺上,恐懼地鳴叫起來,劇烈地掙扎。但是手術臺經過特殊的制造,它根本無法掙脫開。

      達娃拿出了麻醉針,準備要對金子實施麻醉。金子更加劇烈地掙扎鳴叫起來。它的雙眼突然緊緊地盯著我,里面透露著恐懼和哀求。

      “等等!”我制止達娃,“能不能不要這樣?”

      “你又感情用事了。”方教授道:“我們是在做科學研究。”

      “我感覺到我這是在欺騙它。”我說:“我利用了它對我的信任,我利用了它的感情。”

      “我們是為了它們整個種群的延續。”方教授說:“這只是一個小手術,一點傷害都沒有。”

      “好吧。”我點點頭。我也覺得自己是在小題大做了。

      達娃的麻醉針注入了金子的手臂里。金子慢慢停止了掙扎,鳴叫聲也變小了。它的眼睛在合攏,目光在收縮。但是它的目光一直沒有離開我,我看到它的目光里除了恐懼之外還有懷疑、不解、失望。

      金子完全昏迷了過去,我伸出手撫摸著它的頭。

      “一會兒就好了,沒事的。”我知道金子聽不見我的話,但是我還是那樣說了。

      方教授開始手術。他用手在金子的后背脊柱那里摸索著尋找位置,選準后用剃刀刮掉上面的毛,露出了一片乒乓球大小面積的皮膚。接著方教授拿出一支特大號的針管,熟練地緩緩地插進了金子的脊柱里,一會針管里抽滿了鮮血。方教授把針管拔了出來,舉著走進了另外一間實驗室里。那是一間完全隔離的實驗室,只有他一個人能進去。他要在里面處理和檢測金子的脊髓液。

      我和達娃把金子抬回了它的房間里,房間已經被重新打掃并做了消毒。我把金子放在了專門為它制作的床上。金子還閉著眼眼,身子柔軟無力。

      “你這回是母性大發啊。”達娃打趣道。

      我給他一張冷冷的臉。達娃無趣地離開了房間。我拉了張小床就躺在了柵欄的外面。早上,我被一陣低低的嘶鳴驚醒了。我翻身下來,看見金子正顫巍巍地從床上要站起來,卻四肢無力搖晃著摔倒在床上。我連忙打開鐵門跑進去,伸手要去抱它。金子卻身子緊縮,朝我低吼著,眼睛里滿是憤怒和恐懼,像對待敵人一樣,拒絕我接近它。

      我愣在那里,伸出去的手僵住了。

      “金子,是我啊,別怕!”我試圖安撫金子。

      金子朝我更劇烈地吼著,掙扎著站起來,跳下床,攀爬上了墻壁上的一個平臺。它在躲避我。

      “金子,金子,你這是怎么了?”我受到了極大的委屈。

      方教授這時候走了進來。我連忙抓住他的手,“金子變了!”

      方教授認真地打量了一下金子,說:“它這是藥物不適,身子還沒有緩過來,過兩天就好了。”

      “不是這樣的。”我說:“我利用了它對我的信任,最后把它綁起來讓它受到傷害,它不再相信我了。”我意識道,我已經傷害了金子的心靈。

      我陷入了難過之中。金子對保護站的人都開始提防起來。它的身體逐漸恢復,抗拒之心也更加激烈。只要有人走進房間,它都會遠遠地跳開,朝著來者發出怒吼之聲。就是我來喂食,它也不像以前那樣對我有親近之舉。

      “把它放回山林里去吧。”方教授道:“那里才是它應該去的地方。”

      “不。”我堅定地拒絕了。

      方教授面露不解之色。我接著說:“我不能讓它帶著對我的誤會和仇恨離開。”

      “你想做什么?”方教授問。

      “我要重新取得它的信任。”我說。

      我開始了親近金子的各種嘗試。每天三餐,我都親自去給它喂食,嘗試著和它溝通。金子對我的反應已經不那么激烈,但還是有所提防和戒備。

      一個午后,我照例去喂食金子,我把香蕉扔進了鐵柵欄里,金子小心地過來極快地撿起香蕉又返身跑到了墻壁上的平臺上。

      “金子,我們那樣對你,是為了你整個家族好。”我說,“你不要怪我了。”

      金子埋頭吃著香蕉,把香蕉皮都扔了下來。

      “你這是雞跟鴨講。”達娃出現在了我身后,“或者說是人跟猴講,一個道理,毫無意義。”

      金子看見達娃進來,身子又縮起了,焦躁地朝著他嘶鳴起了。

      “你懂什么!?”我反感地對他說道:“你看,你一進來,我的努力又都泡湯了。”

      達娃靠近柵欄,也學著金子的樣子對它齜牙嘶鳴了一下。

      “哼,對我有意見!”達娃道:“我有辦法對付你。”

      “你不要亂來!”我說。

      “我會讓它重新親近你的。”達娃說完聳聳肩出去了。我不知道他這句話是什么意思。

      這一天中午,我一個人到保護站前面的水溪洗衣服。一個同學朝我跑了過來,遠遠喊道:“你快回去看吧。”

      我扔下衣服就往回跑。跑進保護站的大門,我聽見金子尖利的嘶鳴聲從里面傳出來。

      達娃和幾個同學站在龍眼樹下往上指點著笑著。金子的鳴叫聲從樹上傳下來。我跑到樹底下,看見金子被捕猴袋子套住了,身子朝下在樹間搖晃著。恐懼讓它發出尖利的鳴叫聲。

      “你們這是干什么!?”我朝達娃吼道。

      “我們給你制造機會。”達娃說:“你現在上去解救它吧,相信它會重新回到你的懷抱的。”

      “這就是你說的辦法!”我惱怒道:“你真不是人!”

      “上去救它吧。”達娃對我的不滿不以為意。

      即便對達娃的做法不滿,我也沒有辦法這時候對金子放手不管。我抱住樹干,往上爬去。這棵龍眼樹樹齡已經很大,枝椏粗大開叉很多,我很容易就爬到了樹中間。

      被吊在那里的金子看見我靠近,嘶鳴聲減小了,但仍對我抱有戒備,更加劇烈地抖動著身子。

      “慢慢靠近它。”達娃在下面喊道:“要讓它知道你是來救它的,這樣才有效果。”

      “閉上你的臭嘴!”我朝下吼道。

      達娃幾個人噤聲了。我慢慢接近金子,向它伸出手,“金子,不要怕,我來救你了。”

      金子慢慢安靜下來,繩網后面一雙眼睛緊緊盯著我,恐懼慢慢淡去,充滿了對我的期待。這神情和它上次跌下山崖后我試圖靠近它時的神情如出一轍。

      我抓住了網兜,很快就打開了。金子從里面跳了出來,極快地爬到了最高的一根樹丫上。

      我下到地上來,開始伸手召喚著金子。

      “金子,下來吧,下來吧。”我不停地喊著。

      金子在樹上呆了一陣,終于禁不住我的召喚,慢慢爬下來,跳到地上。

      我向它伸出手,金子看看我,站了起來牽住了我的手。

      達娃等人鼓起掌來。達娃喊道:“成功了,成功了。”

      金子齜牙朝試圖靠近它的達娃吼叫起來,達娃連忙后退。

      “不要理他,我們走。”我牽著金子走,“離開這個虛偽的人。”

      “你應該感謝我。”達娃在后面喊。

      我忍不住回頭朝他吼道:“我欺騙它讓它失去對我的信任,你以欺騙的手段讓它重新對我產生信任,這兩者相比,你顯得更惡劣!”

      “什么歪理啊。”達娃不服氣地嚷道。

      我決定第二天就把金子送回山上去。大家簇擁著我和金子出來。一出保護站,看見熟悉的山林,金子從我身上跳下來,上躥下跳了。金子雖然調皮,但在我的指引下,始終沒有離開我們,跟隨著隊伍向山里進發。過了一線天進入環形山谷,金子興奮起來,鳴叫著快速地朝崖壁上跑去,幾乎是飛躍著往崖上攀爬起來。山神出現在了平臺上,朝下鳴叫起來。金子跳上了平臺,父子相見,互相伸手抓扯、互舔著,很久都難以平靜下來。

      那只原來懷孕、面相嫵媚的母猴也出現在了石臺上,它的腹部明顯凹了下去。四只剛剛出生不久,毛發未全的猴嬰正在石臺上蹣跚學步。大家興奮起來,僅有的幾個望遠鏡被大家搶來搶去,爭相觀看。

      “你們快看上面。”達娃突然叫起來。

      那群公猴去而復返。群猴接近二十只,一字排開在崖頂上,或站或坐,其中一只猴子在隊伍面前走來走去,不時抬頭向天啾鳴著,像帶領隊伍的戰將在做進攻動員。

      山神和金子停止了嬉戲。金子躍到了洞頂的樹上,尖利地嘶鳴起來。山神則焦慮地在平臺上繞著圈走起來。嫵媚面相的母猴收攏起猴嬰,跑進了洞里。

      一場大戰一觸即發。我知道這一天總會到來,但我沒想到來得那么快。站在我身后的方教授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我知道這是方教授在安慰我,同時也是讓我坦然面對將發生的一切。這是猴群千萬年來種族延續的規律,不可能以我的意志改變。

      那只上次入侵的公猴再次從隊伍中走出來。顯然它是目前公猴群體中的王者,它優先得到了取代山神地位的權力。這次它沒有什么猶豫,快速地攀爬下來,跳到了石臺上。金子也沒有猶豫,從樹上跳到了平臺上。三只猴子鏖戰在了一起。只聽見尖利的撕心裂肺的聲音傳來,平臺上的碎石紛紛墜下山崖。

      入侵者實在太強大了,斗了幾個回合,山神敗落下來,退到了巖石的一角。金子也被重重咬了幾口,肩膀上流下血來,但似乎不甘心失敗,仍在那里和入侵者對峙著。

      山神已經放棄了戰斗,它朝著金子鳴叫著。三只已經初長成的小公猴從洞里躥了出來,跑到了山神的胯下躲起來,瑟瑟發抖。山神一聲長嚎,跳到了一邊的崖壁上,爬了一丈多遠,停在了一棵樹上。那三只小公猴也快速地跟著它爬了過來。山神在樹上繼續朝著金子鳴叫著。金子回頭看看山神,痛苦地嚎叫一聲,也跟隨著攀爬過來。轉眼間,山神帶著金子和另外三只小公猴翻過了崖壁的另一側不見了。

      山神落敗,拱手把自己的妻女和地盤讓給了外來者。山頂的群猴一起仰天啾鳴了一陣,紛紛從崖頂上飛躍而去,消失不見了。

      入侵者取得了勝利,它站直身子仰天啾鳴了一陣,然后屁股一轉,在石壁上撒了一泡尿。這是要標明它是這塊地盤新的主人。公猴撒完尿,轉身進了山洞。它要臨幸它的妃子們了。

      目睹了這場緊張激烈的搏斗,看見失敗者傷心離去,勝利者驕橫無禮,大家的心情都很沉重,默不作聲地走下山腰,準備回保護站。這時候新猴王突然又出現在了石臺上,它的嘴巴里竟然吊著一只剛出生的猴嬰。猴嬰發出尖利刺耳的慘叫聲。

      “它這是要干什么!?”我喊道。

      只見新猴王頭一甩,猴嬰從它的嘴巴里飛出來,直直往崖下墜下。

      我喊了一聲,發了瘋似的跑下斜坡,跑向崖底。大家也跟著我跑起來。又有幾聲尖利的猴嬰慘叫聲傳來,另外三只猴嬰也被扔下了山崖。

      四只猴嬰被摔得腦漿迸裂,慘死在崖底。我跑過來,撲跪在死猴嬰面前哭起來。方教授用手拍拍我肩膀,安慰我。

      我一把抓住方教授的手哭道:“它這是為什么?”

      “暴君的示威,對前任的報復,獨裁者的專制。”達娃道。

      方教授沉吟一會道:“不是。”

      “那是為什么?”我繼續追問。

      “新猴王之所以殺死幼嬰,很可能是要母猴終止哺乳早點發情,這樣它就可以早點和母猴交配!”方教授說。

      “又是這!”我憤怒地說道:“為了交配就可以殺戮,萬惡啊!”

      “它們只是動物!”方教授道:“你不要用人的標準來看待它們。”

      “人又好到哪里了!”我喊道。

      方教授愣了愣,但沒有再接我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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